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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王母桃中药,头陀席上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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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袁承?#31454;?#38738;青、哑巴、洪胜海三?#25628;?#30528;铁箱首途赴京。程青竹与?#31243;?#24191;豪兴勃发,要随盟主到京师去逛逛。袁承志见多有两个得力帮手随行,自是欣然同意。又见洪胜海一路忠心耿耿,再无反叛之意,便给他治好了身上伤势,洪胜海更是感激。

    一行六?#25628;?#38829;驰马,在一望无际的山东平原上北?#23567;?#36825;一带都是?#31243;?#24191;的属下,进入北直隶后是青竹帮的地界,自有沿途各地头目隆重迎送。青青见意中人如?#35828;?#20154;推崇,心中得意非凡,本来爱闹?#20013;?#33086;气的,这时也大为收敛了。

    这天来到河间府,当地青竹帮的头目大张筵席,为盟主庆贺,作陪的都是河间府武林有名之士。酒过三巡,众人纵谈江湖轶闻,武?#32456;?#25925;。

    忽有一人向程青竹道:“程帮主,再过四天,就是孟伯飞?#20384;?#29239;子的六十大寿,你不去了吧?”程青竹道:“我要随盟主上京,祝寿是不能去了。我是礼到人不?#21073;?#24050;备了一份礼,叫人送去保定府。”?#31243;?#24191;也道:“兄弟的礼也早已送去。?#20384;?#29239;?#21448;?#36947;我们不?#21073;?#24517;是身有要事,决不能见怪。”袁承志心中一动:“这盖孟尝在北五省大大有名,既是他寿辰在即,何不乘机结交一番?”说道:?#25034;侠?#29239;?#26377;?#24351;是久仰了,原来日内就是他老人家六十大庆,兄弟想前去祝贺,各位以为怎样?”众人鼓?#24179;?#22909;,都说:“盟主给他这?#21019;?#30340;面子,?#20384;?#29239;子一定乐极。”

    次日众人改道西行,这天来到高阳,离保定府?#24033;?#36807;一?#31456;?#31243;。众?#35828;?#22823;街上悦来?#20599;?#25237;宿,安顿好铁箱行李,到大堂里饮酒用饭。

    只见东面桌边坐着个胖大头陀,头上一个铜箍,箍住了长发,相貌甚是威猛,桌上已放了七八把空酒壶。店小二?#36884;?#21040;来,他揭开酒壶盖,将酒倒在一只大碗里,骨都骨都一口气喝干,双手左上右落,抓起盘中牛肉,片刻间吃得干干净净,一叠连声大嚷:“添酒添肉,快快!”这时几个店小二正忙着招呼袁承志等人,不及理会。那头陀大怒,伸掌在桌上猛力一拍,酒壶、杯盘都跳了起来,连他邻桌客?#35828;木票?#37117;震翻了,酒水流了一桌。

    那客人“啊哟”一声,跳了起来,却是个身材瘦小的汉子,上唇留了两撇鼠须,眸子一翻,精光逼人,叫道:“大师父,你要喝酒,别人也要喝啊。”那头陀正没好气,又是重重一掌拍在桌上,猛喝:“我自叫店小二,干你屁事?”那汉子道:“从来没见过这般凶狠的出家人。”那头陀喝道:“今日叫你见见。”

    青青瞧得不服气,对袁承志道:“我去管管。”袁承志道:“等着瞧,别看那汉子矮小,只怕也不是个好惹的。”青青正想瞧两人打架,不料那汉子?#30431;?#24597;了头陀的威势,说道:“好,好,算我错,成不成?”头陀见他认错,正好店小二又送上酒来,也就不再理会,自行喝酒。那汉子走了开去,过了一会,才又回来。袁承志等见没热闹好瞧,自顾饮酒吃饭。突然一阵风过去,一?#27801;?#27668;扑鼻而来,青青摸出手帕掩住鼻子。袁承志一转头,只见头陀桌上端端正正的放着一把便壶,那头陀竟未察觉,这一下忍不住要笑出声来,向青青使个眼色,嘴角向头陀一努。青青一见之下,笑得弯下腰来。

    大堂中许多吃饭的人还未发觉,都说:“好臭,好臭!”那瘦小汉子却高声叫道:“香啊,香啊!”青青悄声叫道:“这定是那汉子拿来的了。他手脚好快,不知他怎么放的。”

    这时头陀也觉臭气触鼻,伸手去拿酒壶,提在手里一看不对,赫然?#21069;?#20415;壶,而且重甸甸的,显然装满了尿,不由得怒不可遏,反手一掌,把身旁的店小二打得跌出丈余,翻了一个筋斗。只听那瘦小汉子还在大赞:“好酒,好酒!香啊,香啊。”才知是他作怪,劈?#36784;?#20415;壶向他掷去。那汉子早有提防,他身法滑溜异常,矮身便从桌底钻了过去,已躲在头陀身后。那便壶在桌上碰得粉碎,尿水四溅。众人大呼小叫,纷纷起立闪避。

    那头陀怒气更盛,伸出两只大掌回身就抓。那汉子又从桌底下钻过。那头陀一?#24525;?#32763;桌子。大堂中?#39029;?#19968;片。众人早都退在两旁。

    只见那汉子东?#28216;?#31388;,头陀拳打足踢,始终碰不到他身子。过不多?#20445;?#22823;堂中桌凳都已被两人推倒。碗筷酒壶掉了一地。那汉子拾起酒壶等物,不住向头陀掷去。头陀吼叫连天,?#24248;?#22238;掷。两人身法快捷,居然都是一身好武功。

    打到后来,大堂中已清出一块空地。那汉子不再退避,拳来还拳,足来还足,施展小巧功夫和头陀对打起来。头陀身雄力?#24120;?#20351;的是沧州大洪拳,拳势虎虎生风。那汉子的拳法却自成一家,时时双手两边划动,矮身蹒跚而走,模样十分古怪,偏又身法灵动。

    青青笑道:“这样子真难看,那又是甚么武功了?”袁承志也没见过,只觉他手脚矫捷,模样虽丑,却自成章法,尽能抵敌得住。程青竹见多识广,说道:“这叫做鸭形拳,江湖上会的人不多。”青青听了这名称更觉好笑,见那汉子身形步法果?#25442;?#33073;像是只鸭子。

    那头陀久?#20961;?#19979;,焦躁起来,突然跌跌?#27815;玻?#20351;出一套鲁?#24039;?#37257;打山门拳,东歪西倒,宛然是个醉?#28023;?#26377;时双足一挫,在地上打一个滚,等敌人攻?#21073;?#20495;地?#37202;?#29467;击。他又滚又翻,身上沾了不少?#21697;?#27531;羹,连便壶中倒出的尿水,也有不少沾在衣上。

    斗到分际,头陀忽地抢上一?#21073;?#24038;拳一记虚招,右掌“排山倒海?#20445;?#30452;劈敌人胸口。那瘦小汉?#21448;?#36947;厉害,运起内力,双掌横胸,喝一声:“好!”三张?#32456;?#24050;抵在一起。头陀的?#32456;品?#22823;,汉子的?#32456;?#21448;特别瘦小,双掌抵在头陀一掌之中,恰恰正好。

    两人各运全力,向前猛推。头陀左手虽然空着,但全身之力?#35328;?#22312;右掌,左臂就如废了一般,全然无力出?#23567;?#21452;方势均力敌,登时僵持不动,进既不能,退亦不得,均知谁先收力退缩,?#24187;?#31435;毙于对方掌下,但如此拚斗下去,势?#24187;?#20869;力耗竭,两败俱伤。两人均感?#27809;冢?#24515;想与对方本无怨仇,只不过一时?#25306;?#22914;此拚了?#24742;?#23454;在无谓。再过一阵,两人额头都冒出黄豆般的?#24618;?#26469;。

    ?#31243;?#24191;道:“程老兄,你拿叫化棒儿去拆解一下吧,再迟一会,两个都要糟糕。”程青竹道:“我一人没这本事,还是咱哥俩儿齐上。”?#31243;?#24191;道:“好,不过这两个胡闹?#19968;鐨悦?#34429;然可保,重伤终究难免。”正要上前拆解,袁承志笑道:“我来吧。?#34987;?#27493;走近,双手分在两人臂弯里一格。头陀与汉子的?#32456;?#20495;地滑开,收势不住,噗的一声,三掌同时打在袁承志胸上。程沙两人大叫:“不好!”同时抢上相救,却见他神色自若,并未受伤。原来袁承志知道?#28909;?#29992;力拆解或是反推,这两人正在全力施为,一股内力逼回去?#21019;?#33258;身,必受重伤,因此运气于胸,接了这三掌,仗着内功神妙,轻轻易易的把掌力承受了。

    头陀和那汉子这时力已使尽,软绵绵的?#34987;?#22312;地。程青竹和?#31243;?#24191;扶起两人,命店小二进来收?#21834;?#34945;承志摸出十两银子,递给掌柜的道:“打坏?#35828;?#19996;西都归我赔。许多客人还没吃完饭,你照原样重新开过,都算在我帐上。”那掌柜的接了银子,不住称谢,叫齐伙计,收拾了打烂的东西,再开酒席。

    过得一会,头陀和那汉子力气渐复,一齐过来向袁承志拜谢救命之恩。

    袁承志笑道:“不必?#25512;?#35831;教两位高姓大名。两位如此武功,必是江湖上成名的英雄好汉了。”那头陀道:“我法名义生,但旁人都叫我铁罗汉。”那汉子道:“在下姓胡名桂南。

    请?#35848;?#22995;大名,这两位是谁?”

    袁承志尚未回答,?#31243;?#24191;已接口道:“原来是圣手神偷胡大哥。”胡桂南见他知道自己姓名和外?#29275;?#24456;是?#19981;叮?#24537;道:“不敢,请教兄长尊姓大名。”

    程青竹把?#31243;?#24191;手中的扇子?#24248;?#19968;抖。胡桂南见扇上画着个骷髅头,模样可怖,便道:“原来是阴阳扇?#30196;?#20027;,久慕寨主之名,当真?#19968;帷!备?#30528;又见到倚在桌边的一根青竹,他知道青竹帮中的人所持青竹以竹节多少分地位高下,这枝青竹竟有十三节,那?#21069;?#20013;最高的首领了,就向程青竹一揖,说道:“这位是程老帮主吧?”程青竹呵呵笑道:“圣手神偷眼光厉害,果然名不虚传。两位不打不相识。来来来,大家同干一杯。”

    众人一齐就坐,胡桂南与铁罗汉各敬了一杯酒,道声:?#25034;?#25758;!?#30887;?#32599;汉笑道:“也不知从哪里偷了这把臭便壶来,真是古怪!”众人一齐大笑起来。

    胡桂南知道程、沙二人?#30452;?#26159;北直肃和山东江湖豪杰首领,但见二人对袁承志神态恭敬,此人刚才出手相救,内功深湛,必是非同小可之人,只是未通姓名,也不敢贸然再?#30465;?br />
    他本来生性滑稽,爱开玩笑,这时却规规矩矩的不敢放肆。

    程青竹道:“两位到此有何贵干?胡老弟可是看中了甚?#21019;?#25143;,要一显身手么?”胡桂南笑道:“兄弟在程老前辈的地方不敢胡来。我是去给孟伯飞?#20384;?#29239;子拜寿去的。?#30887;?#32599;汉一拍桌子,叫道:“何不早说?我也?#21069;?#23551;去的。早知道,就打不起来了,只不过你在孟大爷的酒筵之上,可别又端一把臭便壶出来。”众人又是一阵大笑。程青竹笑道:“那好极啦,我们也是要去给?#20384;?#29239;子祝寿,明日正好结伴同?#23567;?#20004;位跟?#20384;?#29239;子是好朋友吧?”

    铁罗汉道:“好朋友是高攀不上,但说来也有二十多年交情了。只是近年?#27425;?#22810;在湖广一带,少到北方。倒有八?#25293;?#19981;见啦。”胡桂南笑道:“那么罗汉大哥还得给我引见引见。”

    铁罗汉奇道:“怎么?你不识孟大爷么?那又给他去拜甚么寿?”

    胡桂南道:“兄弟对盖孟尝孟大爷一向仰慕得紧,只是没缘拜见。这次无意中得到了一件宝物,便想借花献佛,作为寿礼,好得会一会这位江湖闻名的豪杰。?#30887;?#32599;汉道:“那就是了。别说你有寿礼,就是没有,孟大爷还不是一样?#21727;?#35841;叫他外号盖孟尝呢?哈哈!”

    程青竹却留了心,问道:“胡老弟,你得了甚么宝物啊?

    给我们开开眼界成不成?”?#31243;?#24191;也道:?#25226;?#24120;物事哪会在圣手神偷的眼里?这么夸赞,那定是价值连城了。”

    胡桂南很是得意,从怀里掏出一只镶珠嵌玉、手工精致的黄金盒子,说道:“这里耳?#24656;?#22810;,请各位到兄弟房里观看吧。”众人见盒子已是价值不赀,料想内藏之物必更珍贵。

    胡桂南待众人进房后,掩上房?#29275;?#25171;开盒子,露出两只死?#24038;?#34573;来。这对蟾蜍通体雪?#31069;?#30524;珠却血也般红,模样甚是可爱,却也不见有何珍异之处。胡桂南向铁罗汉笑道:“刚才我?#23648;?#20804;对掌,要是一齐呜呼哀哉,那也是大难临头,无法可施了。但如只是身受重伤,我却有解救之方。”指着?#24038;?#34573;道:“这是产在西域雪山上的朱睛冰蟾,任他多厉害的内伤、刀伤,只要当场不死,一服冰蟾,药到伤愈,真是灵丹妙药,无比神奇。要是中了剧毒,这冰蟾更有去毒之功。”

    程青竹问道:“如此宝物,胡大哥却哪里得来?”胡桂南道:“上个月我在河南?#20599;?#37324;遇到一个采药老道,病得快死了,见他可怜,帮了他几十两银子,还给他?#21491;?#26381;药。但他年寿已?#21073;?#33647;石无灵,终于活不了。他临死时把这?#21592;?#34814;给了我,说是报答我看顾他的情意。?#30887;?#32599;汉道:“这盒子倒也好看。”

    胡桂南道:“那老道本来放在一只铁?#27427;铮?#21487;是拿去?#23648;瘢?#23682;能不装得好看一点……”?#31243;?#24191;笑道:“于是你妙手空空,到一家?#25442;?#21435;取了这只金?#23567;!?#32993;桂南笑道:?#21543;痴?#20027;料事如神,佩服,佩服!那本是开封府刘大财主的小姐装首饰用的。”众人一齐大笑。

    胡桂南道:“刚才我两人?#25307;?#20799;携手齐赴鬼门关,拚斗之时我心中在想,我和铁罗汉大哥若得侥?#20063;?#27515;,我就自服一只冰蟾,再拿一只救他?#24742;?#25105;两人又无怨仇,何必为了一把臭便壶,搞出人命大事??#30887;?#32599;汉笑道:“那倒生受你了。”

    众人又都大笑。

    胡桂南道:?#30333;?#32780;言之,这两只冰蟾,?#24033;?#26159;我的了。”双?#24535;?#36215;金盒,?#20599;?#34945;承志面前道:“不敢说是报答,只是?#21592;?#25964;意。请相公赏脸收下了。”

    袁承志愕然道:“那怎么可以?这是胡兄要送给?#20384;?#29239;子的。”胡桂南道:“若不是相公?#26691;?#30456;救,兄弟非死即伤,这?#21592;?#34814;总之是到不了?#20384;?#29239;子手中啦。至于寿礼嘛,不是兄弟夸口,手到拿来,随处即是,用不着操心。”袁承志只是推谢。胡桂南?#34892;?#19981;高兴了,说道:“这位相公既不肯见告姓名,又不肯受这冰蟾,难道疑心是兄弟偷来的,嫌脏不要么?”袁承志道:“胡兄说哪里话来?适才匆忙,未?#24052;?#21517;。小弟姓袁名承志。”

    铁罗汉和胡桂南同时“啊”的一声惊呼。胡桂南道:“原来是七省盟主袁大爷,怪不得如此好身手。袁大爷率领群雄,在锦阳关大破鞑子兵,天下无不景仰。?#30887;?#32599;汉道:“我先几日听到这消息,不由得伸手大打我自己耳光。”众人愕然不解。

    青青道:“为甚?#21019;?#33258;己耳光??#30887;?#32599;汉道:“我恼恨自己运气不好,没能赶上打这一场大仗,连一名鞑子兵也没杀到。”众人又都被他逗得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袁承志道:“胡大哥既然定要见赐,兄弟却之不恭,只好受了,多谢多谢。”双手接了过去,放在怀里。胡桂南喜形于色。

    袁承志回到自己房里,过了一会,捧着一株朱红的?#27721;?#26641;过来。那?#27721;?#26641;有两尺来高,遍体晶莹,难得的是无一处?#25169;穡?#26080;一粒沙石混杂在内,放在桌上,登觉满室生辉,奇丽无比。胡桂南吃了一惊,说道:“兄弟豪富之家到过不少,?#21019;游?#35265;过如此长大完美的?#27721;?#26641;。只怕只有?#20351;?#20869;?#28023;?#25165;有这般珍物。这是袁相公家传至宝吧?真令人大开眼界了。”

    袁承志笑道:“这也是无意中得来的。这件东西请胡兄收着,明儿到了保定府,作为贺礼如何?”胡桂南惊道:“那太贵重了。”袁承志道:“这些赏玩之物,虽然贵重,?#27425;?#29992;处,不比冰蟾可以救人活命。胡兄快收了吧。”胡桂南只得谢了收起。他和铁罗议见袁承志出手豪阔,心下都暗暗称奇。

    次日傍晚到了保定府,众人先在?#20599;?#27463;了,第二天一早到孟府?#23648;?#36154;寿。

    孟伯飞见了袁承志、程青竹、?#31243;?#24191;三?#35828;?#21517;帖,忙亲自迎接出来。他早知袁承志年轻,还道必有过人之处,此刻相会,见他只是个黝黑少年,形貌平庸,不觉一愣,老大不悦,心想:“七省的英雄好汉怎地颠三倒四,推举这么个毛头小伙子做盟主?”但众人远道前来拜寿,自然是给自己极大面子,于是和大儿子孟铮,二儿子孟铸连声道谢,迎了进去,互道仰慕。袁承志见孟伯飞身?#30446;?#26791;,须发如银,虽以六旬之年,仍是声若洪钟,步履之间更是稳健异常,想是武功深厚。

    两个儿子均在壮年,也都英气勃勃。

    说话之间,孟伯飞对泰山大会似乎颇不以为然,程青竹谈到泰山之会,他都故作不闻,并不接口。过了一会,又有贺?#20599;?#26469;,孟伯飞说声:“失陪!”出厅迎宾去了。青青心道:“这人号称盖孟尝,怎么对好朋友如此冷淡?原来是?#35828;?#34394;名。

    早知他这么老气横秋的,就不来给他拜甚么寿了。老?#19968;鏤一?#35265;得不够多么?”

    家丁献过点心后,孟铸陪着袁承志等?#35828;?#21518;堂去看寿礼。

    这时孟伯飞正和许多客人围着一张桌子,赞叹不绝。见袁承志等进来,孟伯飞忙抢上来谢道:“袁兄、夏兄送这样厚礼,兄弟如何?#35828;保俊?#34945;承志道:“老前?#19981;?#35806;,一点儿敬意,太过微薄。”

    众人走近桌边,只见桌上光?#35782;?#30446;,摆满了礼品,其中袁承志送的?#23376;?#20843;骏马,青青送的翡翠玉西瓜,尤其名贵。胡桂南送的?#27721;?#23453;树也很抢眼。

    孟伯飞对袁承志被推为七省盟主一事,本来颇为不快,但见他说话谦和,口口声声老前辈,送的又是这般珍贵非凡的异宝,足见对自己十分尊重,觉得这人年?#36864;?#36731;,行事果然不同,不觉生了一份好感,说话之间也?#25512;?#24471;多了。

    各路贺客拜过寿后,晚上寿翁大宴宾朋。盖孟尝富甲保定,素来爱好交友,这天六十大寿,各处来的贺?#36884;?#26377;三千多人。孟伯?#19978;?#39035;大乐,向各路英豪不停口的招呼道谢。大厅中开了七八十席。位望不高、辈份较低的宾客则在后厅入席。

    袁承志、程青竹、?#31243;?#24191;三人都给让在居中第一席上,孟伯飞在主位相陪。在第一席入座的还有老英雄鸳鸯胆张若?#21462;?#32479;兵驻防保定府的冯同知、永胜镖局的总镖头董开?#21073;?#27492;外也都是武林中的领袖人物。群豪向寿翁敬过酒后,猜拳斗酒,甚是热闹。

    饭酒正酣,一名家丁匆匆进来,捧着一个拜盒,走到孟铮身边,轻轻说了几句。孟铮正陪客人饮酒,一听家丁说话,忙?#37202;?#26469;,走到孟伯飞身旁,说道:?#26263;?#20320;老人家真好大面子,神拳无敌归二爷夫妇,带了徒弟给您拜寿来啦。”孟伯飞一愣,道:“我跟归老二素来没交情啊!”揭开拜盒,见大红帖子上写着:“眷弟归辛树率门人敬贺”几个大字,另有小字注着“菲仪黄金十两?#20445;?#24086;子?#21592;?#25918;着一只十两重的金元宝。

    孟伯飞心下甚喜,向席上众宾说声:“失陪。”带了两个儿子出去迎客。

    不多?#20445;?#21482;见他满面春风,陪着归辛树夫?#23613;?#26757;剑和、刘培生、孙仲君五人进来。归二娘手中抱着那个皮包骨头、奄奄一息的孩?#24248;?#38047;。

    袁承志早站在一旁,作了一揖,道:“二师哥、二师嫂,您两位好。”归辛树点点头道:?#29677;牛?#20320;也在这里。”归二娘哼了一声,却不理?#24688;?#34945;承志道:“师哥师嫂请上座,我与剑和他们一起坐好啦。”孟伯飞听袁承志这般称呼,笑道:“好哇,有这样一位了不起的师哥?#21467;?#21035;说七省盟主,就是十四省盟主,也好当?#21073; ?#35328;下之意,似是说袁承志少年得意,当上七省盟主,全是仰仗师兄的大力。袁承志微微一笑,也不言语。

    归辛树这些日子忙于为爱子觅药,尚不知泰山大会之事,愕然道:?#21543;?#20040;盟主?”孟伯飞笑道:“我是随便说笑,归二哥不必介意。”当下请归氏夫妇在鸳鸯胆张老英雄下首坐了。众贺?#36884;?#26159;豪杰之上,男女杂坐,并不分席。袁承志自与梅剑?#20599;?#22352;在一桌。程青竹和?#31243;?#24191;却去和哑巴、青青同席。

    归辛树与孟伯飞?#28982;?#30456;敬酒。各人喝了三杯后,永胜镖局总镖头董开山?#37202;?#36523;来,说道:“兄弟酒量不行,各位宽坐。

    兄弟到后面歇一下。”归辛树冷然道:“我们到处找董镖头不?#21073;?#24515;想定在这里,果然不错。”董开山神色尴尬,说道:“兄弟跟归二爷往日无怨,近日无仇,归二爷何必苦苦找我?”

    众人一听此言,都停杯不饮,望着二人。

    孟伯飞笑道:“两位有甚么过节,瞧兄弟这个小面子,让兄弟来排解排解。”说到排难解?#31069;?#20110;他实是生平至乐。董开山道:“在下久仰归二爷大名,一向是很敬重的,只是素不相识,不知何故一路?#32439;?#20804;弟。”

    孟伯飞一听,心中雪?#31890;骸?#22909;啊,你们两人都不是诚?#27597;?#32769;夫拜寿来着。原来一个是避难,一个是追人。这姓董的既然瞧得我起,到了我屋里,总不能让他吃亏丢人。”于是对归辛树道:“归二爷有甚么事,咱们过了今天慢慢再谈。大家是好朋友,总说得开。”

    归辛树不善言辞,归二娘一指手中孩子,说道:“这是我们二爷三房独祧单传的儿子,眼见病得快死啦。想求董镖头开恩,赐几粒药丸,救了这孩子一条小命。我们夫?#23621;?#24863;大?#38534;!?#23391;伯飞道:“那是应该的。”转头对董开山道:“董爷,救人?#24187;?#32988;造七级浮屠。何况是归二爷这样的大英雄求你。甚么药丸,快拿出来吧!你瞧这孩子确是病重。”董开山道:“这?#34573;?#39318;乌丸?#28909;?#26159;兄弟自己的,只须归二爷一句话,兄弟早就双手奉上了。不过这是凤阳总督马大人进贡的贡品,着落永胜镖局?#20599;?#20140;师。若有失闪,兄弟不能再在江湖上混饭吃,那也罢了,可是?#24187;?#36830;身家?#24742;?#20063;都难保,只好请归二爷高抬贵手。”

    众人听了这话,都觉事在两难。冯同知一听是贡物,忙道:“贡物就是圣上的东西,哪一个大胆敢动?”归二娘道:“哼,就算是玉皇大帝的,这一次也只得动上一动了。”冯同知喝道:“好哇,你这女人想造反么?”归二娘大怒,伸筷在碗中夹起一个鱼圆,乘冯同知嘴还没闭,噗的一声,掷入了他的口中。冯同知一惊,?#38393;?#21448;是两个鱼圆接连而来,把他的嘴塞得满满的,?#26691;?#19981;是,吐也不是,登时狼?#20961;豢啊?br />
    老英雄张若谷一见大怒,心想今天是孟兄弟的寿?#21073;?#36825;般搞法岂不是存心捣蛋,随手拿起桌上一只元宝形的筷架,用力一拍,筷架整整齐齐的嵌入了桌面之中。

    归辛树手肘靠桌,潜运混元功内力向下一抵,全身并未动弹分?#31890;?#23884;在桌面里的筷架突然跳出,撞向张若谷脸上。张若谷急忙闪避,虽未撞中,却已显得手忙?#24597;摇?#20182;满脸通红,霍地?#37202;穡?#21453;手一掌,将桌面打下一块,转身对孟伯飞道:?#25034;侠?#24351;,老哥哥在你府上丢了脸了。”说着大踏步向外就走。

    ?#20843;?#25307;待的两名孟门弟子上前说道:“张老爷子?#24187;Γ?#35831;到后堂用杯茶吧。”张若谷铁青着脸,双臂一张,两名弟子?#24590;?#36300;开。

    孟伯飞怫然不悦,心想好好一堂寿筵,却给归辛树这恶客赶到?#24535;鄭?#20197;致老朋?#24033;换?#32780;去,正要发话,冯同知十指齐施,已将两个鱼圆从口中挖了出来,另外一个却终于咽了下去,哇哇大叫:“反了,反了,这还有王法吗?来人?#27169; ?#20004;名亲随还不知老爷为何发怒,忙奔过来。冯同知叫道:“抬我大关刀来!”

    原来这冯同知靠着祖荫得官,武艺低微,却偏偏爱出风头,要铁匠打了一柄刃长背厚、镀金垂缨、薄铁皮的空心大关刀,自己骑在马上,叫两名亲兵抬了跟着走,务须口中?#21152;⒑加?#21483;声不绝,装作十分沉默、不胜?#27721;?#30340;模样,他只要随手一提,却是轻松随便。旁人看了,自然佩服同知老爷神力惊人。他把“抬我大关刀来”这句话说顺了口,这时脾气发作,又喊了出来。两名亲随一愣,这次前来拜寿,并未抬这累赘之物,一名亲随当即解下腰间佩刀,递了上去。

    孟伯飞知他底细,见他装模作样,又是好气,又是好笑,连叫:“使不得。”

    冯同知草菅人命惯?#35828;模?#20063;不知归辛树是多大的来头,眼见他是个乡农模样,哪放在心上??#24248;?#20329;刀,挥刀搂头向归二娘砍去。归二娘右手抱着孩子,左手一伸,弯着食中两?#30422;?#20303;?#35828;侗常?#38382;道:“大老爷,你要怎样?”

    冯同知用力一拉,?#38393;?#36825;把刀就如给人用铁钳钳住了,一拉之下,竟是?#25169;?#19981;动。他双手握住刀柄,用力往后拉夺,霎时间一张?#30196;偷猛?#32418;,手中虽无大关刀,但脸如重枣,倒也宛若关公,所差者也不过关公的丹凤眼变成了冯公的斗鸡眼而已。归二娘突然放手。冯同知仰天一交,跌得结结?#20979;担?#20992;?#21507;?#22312;额头之上,登时肿起了圆圆一块,?#20852;?#36866;才他吞下肚去的鱼圆钻上了额头。两名亲随忙抢上扶起。冯同知不?#20197;?#22810;说一句,手按额头,三脚两步的走了。只听他出了厅?#29275;?#19968;?#21453;?#22768;喝骂亲随:“混帐王?#35828;埃?#23601;是怕重偷?#31890;?#19981;抬老爷用惯?#35828;?#22823;关刀来。否则的话,还不是一刀便将这泼妇劈成两半。”

    董开山趁乱想溜。归辛树道:“董镖头,你留下丸药,我决不难为你。”董开山受逼不过,站到厅心,叫道:“姓董的明知不是你神拳无敌的对手。?#24742;?#26159;在这里,你要,?#23648;?#25343;去吧。”归二娘道:?#20843;?#35201;你?#24742;?#25226;丸药拿出来!”

    孟伯飞的大儿子孟铮再也忍耐不住,叫道:“归二爷,我们孟家可没得罪了你,你们有过节,请到外面去闹。”归辛树道:“好,董镖头,咱们出去吧。”董开山却不肯走。

    归辛树不?#22836;?#20102;,伸手往他臂上抓去。董开山向后一退,归辛树?#32456;?#36319;着伸前。董开山既做到镖局子的总镖头,武功自然也非泛?#28023;?#30524;见归辛树掌?#21073;?#30142;忙缩肩,出手相格,却哪碰得到对方?#32456;疲?#20294;听得嗤的一声,肩头?#36335;?#24050;被撕下了一块。

    孟铮抢上前去,挡在董开山身前,说道:“董镖头是来贺寿的客人,不容他在舍下受人欺侮。”归二娘道:“那怎样?我们当家的不是叫他出去吗?”孟铮道:“你们有事找董镖头,?#25442;?#21040;永胜镖局去找?干么到这里搅局?”言下越来越不?#25512;?br />
    归二娘厉声道:“就算搅了局,又怎么样?”这些日子?#27492;?#24515;烦意乱,为了儿子病重难愈,自己的命也不想要了,否则以孟伯飞在武林中的声望地位,她决不能如此上门胡来。

    孟伯飞气得脸上变色,站了起来,道:“好哇,归二爷瞧得起,老夫?#23648;?#39046;教领教。”孟铮道:?#26263;?#29241;,今儿是您老人家好日子。儿子来。”当下命家丁在厅中搬开桌椅,露出了一片空地,叫道:“你们要搅局,索性大搅一场。归二爷,这就请显?#38405;?#30340;神拳无?#23567;!?br />
    归二娘冷笑道:“你要跟我们当家动手,再练二十年,还不知成不成?”

    孟铮武功已尽得孟伯飞快活三十掌的真传,方当壮年,生平少逢敌手,虽然久闻神拳无敌的大名,但当着数千宾朋,这口气哪里咽得下去?喝道:“归老二,你强凶霸道,到这里来撒野!?#20185;?#29239;拳头上只要输给了你,任凭你找董镖头算帐,我们孟家自认没能耐管这件事。要是胜了你,却又怎样?”归辛树不爱多言,低声道:“你接得了我三招,归老二跟你磕头。”

    旁人没听见,纷纷互相询?#30465;?#23391;铮怒极而笑,大声说道:“各位瞧这人狂不狂?他说只要我接得他三招,他就向我磕头。哈哈,是不?#21069;。?#24402;二爷?”

    归辛树道:“不错,接招吧!”呼的一声,右拳“泰山压顶?#20445;?#29467;击下来。

    这时青青已站到袁承志身边,说道:“你的师哥学了你的法子。”袁承志道:“怎么?”青青道:“你跟他徒弟?#28909;?#19981;也是限了招数来让他接么?”袁承志道:“这姓孟的不识好歹,他?#38393;?#25105;师哥神拳的厉害。”

    孟铮见对方拳?#21073;?#30828;接硬架,右臂用力一挡,左手随?#21019;?#20986;一拳。两人双臂一交,归辛树心道:“此人狂妄,果然有点功夫。”乘他左拳打来,左掌啪的一声,打在他左肘之上,发力往外一送。?#38393;?#23391;铮的功夫最讲究马步坚实,这一?#36884;怪?#23558;他推得身子晃了几晃。袁承志低声道:“糟糕,这一招没打倒了他,姓孟的要受重伤。”但见归辛树又是一掌打出,孟铮双臂奋力抵出,?#36884;?#19968;股劲风逼来,登时神智胡涂,仰天跌倒,昏了过去。

    众人大声惊呼。孟伯飞和孟铸抢上相扶,只见孟铮慢慢醒转,口中连喷鲜血,一口气渐渐接不上来。归辛树刚才一送没推动他,只道他武功果高,第三?#31080;?#20986;了全力。孟铮拚命架得两招,力气已尽,这第三招就算是轻轻一指,也?#20599;?#20102;,这股掌力排山倒海而来,哪里禁受得住?归辛树万想不到他已经全然无力抵御,眼见他受伤必死,倒也颇为后悔。

    丁甲神丁游和孟铸两人气得眼中冒火,齐向归辛树扑击。

    孟伯飞给儿子推宫过血,眼见他气若游丝,不禁?#20384;?#27849;涌,突然转身,向归辛树打来。

    归辛树见正点子董开山乘机想溜,身子一挫,从丁游与孟铸拳下钻了过去,伸指在董开山胁下一点。董开山登时呆住,一足在前,一足在后,一副向外?#21271;?#30340;神气,却是移动不得半?#21073;?#22068;里兀自在叫:“归老二,老子……老子跟你拚了!”

    这时孟伯飞已与归二娘交上了手,两人功力相?#20445;?#24402;二娘吃亏在抱了孩子,被他势如疯虎般的一轮急攻,迭遇?#29031;小?br />
    梅剑和、刘培生、孙仲君三人也已和孟门弟子打得十分激烈。

    程青竹对袁承志道:“袁相公,咱们快劝,别弄出大事来。”

    袁承志道:“我师哥师嫂跟我很有嫌隙,我若出头相劝,事情只有更糟,且看一阵再说。”

    这时归辛树上前助?#21073;?#19981;数招已点中了孟伯飞的穴道。只见他在大厅中东一晃,西一闪,片刻之间,已将孟家数十名弟子亲属全都点中?#25628;?#36947;。这些人有的伸拳,有的踢足,有的弯腰,有的扭头,姿势各不相同,然而个个动弹不得,只是眼珠骨?#24503;?#30340;转动。贺客中虽有不少武林高手,但见神拳无敌如此厉害,?#27597;?#36824;?#39029;?#22836;?

    归二娘?#24742;?#21073;?#20599;潰骸?#25628;那姓董的。”梅剑和解下董开山背上包裹,在他身上里里外外搜了一遍,却哪里有?#34573;?#39318;乌丸的踪影?归辛树解开他穴道,问道:?#24052;?#33647;放在哪里?”

    董开山道:“哼,想得丸药,跟我到这里来干甚么?亏你是老江湖了,连这金蝉脱壳之计也不懂。”归二娘怒道:?#21543;?#20040;?”董开山道:?#24052;?#33647;早到了?#26412;?#21862;。”归二娘?#24535;?#21448;怒,喝道:“当真?”董开山道:“我仰?#30699;侠?#29239;子是好朋友,专诚前来拜寿。难道明知你们想抢丸药,还会把这东西带上门来连累他老人家?”

    圣手神偷胡桂南走到袁承志身边,低声道:“袁相公,这镖头扯谎。”

    袁承志道:“怎么?”胡桂南道:“他的丸药藏在这里。”说着向“寿”字大锦轴下的一盘寿桃一指。袁承?#31454;?#26159;奇怪,低声问道:“你怎知道?”胡桂南笑道:“这些江湖上偷偷摸摸的勾?#20445;?#21035;想?#24248;?#25105;的眼睛。”青青在一旁听着,笑道:“旁人想在神偷老祖宗面前搞鬼,当真是鲁班门前弄大斧了。”胡桂南笑道:“姓胡的别的能为是没有,说到偷偷摸摸甚么的勾?#20445;?#21364;输不了给人。这姓董的好刁滑,他料到归二爷定会追来,因此把丸药放在寿桃之中,等对头走了,再?#37027;?#21435;取出来。”

    袁承志点点头,从人丛中出来,走到孟伯飞身边,伸掌在他“璇玑?#34180;ⅰ?#31070;庭”两穴上按捏推拿几下,内力到处,孟伯飞身子登时活动。

    归二娘厉声道:“怎么?你又要来多管闲事??#21329;押?#23376;往孙仲君手里一送,伸手往袁承志肩头抓来。袁承志往左一偏,避开了她一抓,叫道:“师嫂,且听我说?#21834;!?br />
    孟伯?#23665;?#39592;活动之后,左掌“瓜棚拂扇?#20445;?#21491;掌“古道扬鞭?#20445;?#36830;续两掌,向归二娘拍来。他这快活三十掌驰誉武林,自有独得之?#20800;?#36935;到归辛树时棋差一着,缚手缚?#29275;?#20294;与归二娘却不相上下。两人拳来掌往,迅即交了十多?#23567;?#24402;辛树道:“你让开。”归二娘往左闪开。孟伯飞右?#21697;?#19978;。归辛?#38801;?#25331;而出,不数招又已点中了他的穴道。袁承志若再过去解他穴道,?#31080;?#36319;师哥动手,当下只有皱眉不动。

    归二娘脾气本来暴躁,这时爱?#26377;那校?#34892;事更增了几分乖张,叫道:“姓董的,你不拿药出来,我把你两条臂膀折了。”

    左手拿住董开山手腕,将他手臂扭转,右拳起在空中,只要往下一落,一拳打在肘关节上,手臂立时折断。董开山咬紧牙关,低声道:“药不在我这里,折磨我也没用。”贺客中?#34892;?#20154;瞧不过眼,挺身出来叫阵。

    袁承志眼见局面大乱,叫道:“大家住手!”叫了?#24178;?#26080;人理睬,心想:再过得片刻,若是杀伤了人命,那就难以挽救,非快刀斩乱麻不可,突然纵起,落在孙仲君身旁,左手一?#23567;八?#40857;?#20048;欏保?#39135;中二指往她眼中挖去。孙仲君大惊,疾忙伸右臂挡架。岂知他这一?#20804;?#26159;声东击西,乘她忙乱中回护眼珠,右掌在她肩头轻轻一推,孙仲君退开三?#21073;?#23401;子已被他抢了过去。孙仲君大惊,高叫:“师父,师?#38126;?#24555;,快,他……”

    归辛树夫?#20928;?#36807;头来,袁承志已抱着孩子,跳上一张桌子,叫道:“青弟,剑!”青青掷过剑去,袁承志伸左手接住了,叫道:“大家别动手,听我说?#21834;!?br />
    归二娘红?#25628;?#30555;,嘶声叫道:“小?#21448;鄭?#20320;敢伤我孩子,我……我跟你拚了!”说着要扑上去拚命。归辛树一把拉住,低声道:“孩子在他手里,别忙。”袁承志道:“二师哥,请你把?#20384;?#29239;子的穴道解开了。”归辛树哼了一声,依言将孟伯飞穴道?#30446;?br />
    袁承志叫道:“各位前辈,众家朋友。我师哥孩子有病,要借贪官马士英的丸药救命,可是这位董镖头?#24066;母?#36163;官卖命,我师哥才跟他过不去。?#20384;?#29239;子是好朋友,今日是他老人家千秋大喜之日,我们决?#25442;?#26377;意前?#21019;?#25200;。”众人一听,都觉奇怪,?#39621;?#35265;他们师兄弟互斗,怎么他却帮师兄说起话来了。归氏夫妇更加惊异。归二娘又叫:“快还我孩子!”

    袁承志高声道:?#25034;侠?#29239;子,请你把这盘寿桃掰开来瞧瞧,中间可有点儿古怪。”董开山一听,登?#21271;?#33394;。孟伯飞不知他葫芦里卖甚么药,依言掰开一个寿桃,只见枣泥馅?#21448;?#20869;露出一颗白色蜡丸,不禁一呆,一时?#24187;?#30333;这是甚么东西。

    袁承志高声说道:“这董镖头要是真有能耐给赃官卖命,那也罢了,可是他心肠狠毒,前来挑拨离间,要咱们坏了武林同道的义气。?#20384;?#29239;子,这几盘寿桃是董镖头送的,是不是?”孟伯飞点点头。袁承志又道:“他把丸药藏在寿桃之内,明知寿桃一时?#25442;?#21507;,等寿筵过了,我师哥跟?#20384;?#29239;子伤了?#25512;?#20182;再偷偷取出,?#20599;?#20140;里,岂不是奇功一件?”

    他?#24187;?#35828;,?#24187;?#36208;近桌边。青青也过来相助。两人把寿桃都掰了开来,将馅里所藏的四十颗丸药尽数取出。袁承志捏破一颗蜡丸,一阵芳香扑鼻,露出龙眼大?#24187;?#26417;红丸药来。

    他叫青青取来一杯清水,将丸药调了,喂入孩子口中。那孩子早?#21713;?#33509;游丝,也不哭闹,一口口的都咽入了肚里。归二娘双目含泪,又是感激,又是?#29273;ⅲ?#24515;想今天若不是小师弟识破机关,不但救不了儿子的命,还得罪了不少英雄豪杰,累了丈夫一世英名。

    袁承志等孩子服过药后,双手抱着交过。归二娘接了过去,低声道:“师弟,我们夫妇真是感激不尽。”归辛树只道:“师弟,你很好,很好。”青青把丸药都递给了归二?#38126;?#31505;道:“孩子再生几场重病,也够吃的了。”归二娘心中正自欢喜不尽,也不理会她话中含刺,谢着?#24248;?br />
    归辛树忙着给点中穴道的人解穴,解一个,说一句:“对不住!”孟伯飞默然,心想:“你儿子是?#28982;?#20102;,我儿子却给你打死了。定当邀约能人,报此大仇。”

    袁承志见孟门弟子抬了?#39038;?#30340;孟铮正要走入内堂,叫道:“请等一下。”孟铸怒道:“我哥哥已死定啦,还要怎样?”袁承志道:“我师哥素来仰?#30699;侠?#29239;子的威名,亲近还来不及,哪会真的伤害孟大哥?#24742;?#36825;一掌虽然使力大了一点,但孟大哥?#24742;?#26080;碍,尽可不必担心。”众人一听,都想:?#25226;?#35265;他受伤这般沉重,你这话骗谁?”

    袁承志道:“我师哥并?#21019;?#24515;伤他,只要给孟大哥服一剂药,调养一段时候,就没事了。”说着从怀中取出金盒,揭开盒盖,拿了一只朱睛冰蟾出来,用手捏碎,在碗中冲酒调合,给孟铮喝了下去。不一刻,孟铮果然脸上见红,呻吟呼痛。孟伯?#19978;?#20986;望外,忍不住泪水从脸颊上直流下来,颤声道:“袁相公,袁盟主,你真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。”袁承志连声逊谢。

    当下孟铸指挥家人,将兄长抬到内房休息。厅上重整杯盘,开怀畅饮。

    归二娘向孟伯飞道:?#25034;侠?#29239;子,我们实在卤莽,千万请你原?#38534;!?#19968;拉丈夫,与三个徒弟一齐拜了下去。孟伯飞呵呵笑道:“儿子要死,谁都心?#29275;?#32769;夫也是一般,这也怪不得贤孟梁。”归氏夫妇又去向适才动过手的人?#30452;?#36947;?#28014;?#32676;雄畅饮了一会。孟伯飞终是不放心,进去看儿子伤势如何,只见他?#33080;了?#29087;,呼吸匀净,料已无事。

    孟伯飞心无?#37326;?#20986;来与敬酒的贺客们酒到杯干,直饮到八九分。他更?#24515;?#22823;碗来,满满斟了两碗,?#35828;?#34945;承志面前,朗声说道:“袁盟主,泰山大会上众英雄推你为尊,老实不?#25512;?#35828;,在下本来是心里不服的。但今日你的所作所为,在下不但感激,且是佩服得五体投地。来,敬你一碗。”端起大碗,骨都都一口气将酒喝了。袁承志酒量本不甚高,但见他一番美意,也只得把碗中酒干了。群雄轰然叫好。孟伯飞大拇指一翘,说道:“袁盟主此后但有甚么差遣,在下力量虽小,要钱,十万?#36865;?#38134;子还对付得了。要人,在下父子师?#21073;?#33258;然赴汤?#23500;穡?#22312;所不?#24688;?#35201;再邀三四百位英雄好?#28023;?#22312;下也还有这点小面子。”

    袁承志见他说得豪爽,又想一场大风波终于顺利化解,师兄弟间原来的嫌隙也烟消云散,心里很是畅快。这一晚众人尽醉而散,那董镖头早?#24033;?#30693;躲到哪里去了。崇祯皇帝既得不到灵药,难以延年益寿,他董总镖头自己如何延年益寿,这大事自须尽早安排。

    袁承志等人在孟家庄盘桓数日,几次要行,孟伯飞总是苦留不放。孟铮受的是外伤,这几日中好得甚快。归辛树的儿?#24248;?#38047;服了?#34573;?#39318;乌丸后,果然也是一日好于一日。归辛树夫妇心中的欢喜,那也不用说了。

    到第七日上,盖孟尝虽然好客,也知不能再留,只得大张筵席,替归辛树与袁承志?#20154;托小?#24109;间程青竹说道:?#25034;侠?#21733;,永胜镖局那姓董的不是好东西,他失却贡品交代不了,?#32456;也?#19978;归二爷,只怕要推在老哥身上,须得提防一二。”孟伯飞道:“这小子要是真来惹我,可不再给他?#25512;!?#24402;二娘道:?#25034;侠?#21733;,这全是我们惹的事,要是有甚么麻?#24120;?#21487;千万得给我们送信。”孟伯飞道:“好!这小?#28216;也?#24597;他。”?#31243;?#24191;道:“就是防他勾结官府。”孟伯飞哈哈笑道:“要是混不了,我就学你老弟,占山为主。”

    群雄在笑声中各自上马而别。归辛树夫妇抱了孩子,带着三个徒弟欣然南归。袁承志、青青、程青竹、?#31243;?#24191;、哑巴、铁罗汉、胡桂南、洪胜海等八?#25628;?#30528;铁箱,连骑北上。

    这日来到高碑店,天色将?#28023;?#22240;行李笨重,也就不贪?#19979;?#31243;,当下在镇西的?#25226;?#36213;居”客栈歇宿。众人行了一天路,都已倦了,正要安睡,忽?#24187;?#22806;车声隆隆,人语喧哗,吵得鸡飞狗走。除?#25628;?#24052;充耳不闻之外,各人都觉得十分奇怪。只听得声音?#24615;櫻偷?#20013;涌进一批人来,听他们叽哩咕噜,说的话半句也不懂。

    众人出房一看,只见厅上或坐或站,竟是数十名外国兵,手中拿着奇形怪状的兵器,乱哄哄在说?#21834;?#34945;承志等?#29992;?#35265;过这?#22199;?#30524;珠、高鼻子的外国人,都感惊奇,注目打量。

    忽听得一个中国人向掌柜大声呼喝,要他立即腾出十几间上房来。掌柜道:“大人,实在对不住啦,小店几间上房都已住了客人。”那人不问情由,顺?#24535;?#26159;一记耳光。那掌柜左手按住面颊,又气又?#20445;?#35828;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那人喝道:“不让出上房来,放火把你的店子烧了。”掌柜无法,只得来向洪胜海哀求,打躬作揖,请他们挪两间房出来。

    ?#31243;?#24191;道:“好哇,也有个先来后到。这人是甚么东西?”

    掌柜忙道:?#25353;?#23448;爷,别跟这吃洋饭的一般见识。”?#31243;?#24191;奇道:“他吃甚么洋饭?吃?#25628;?#39277;就威风些么?”掌柜的悄声道:“这些外国兵,是运送红夷大炮到京里去的。这人会说洋话,是外国大?#35828;?#36890;译。”袁承志等这才明?#31069;?#21407;来这人狐假虎威,仗着外国兵的势作威作福。

    ?#31243;?#24191;铁扇一展,道:“我去教?#21040;?#35757;这小子。”袁承志一把拉住,说道:“慢来!”把众?#25628;?#20837;房里,说道:“先父当年镇守关辽,宁?#35835;?#20183;大捷,得力于西洋国的红夷大炮甚多。

    满清虏首努尔哈赤就是给红夷大炮轰死的。现下满清兵势猖?#20445;?#36825;些外国兵既是运炮去助战的,咱们就让一让吧。”?#31243;?#24191;道:“难道?#38464;?#24471;这小子发威?”袁承志道:“这种贱男子,何必跟他一般见识。”众人听他如此说,就腾了两间上房出来。

    那通译姓钱名通四,见有了两间上房,虽然仍是呶呶责骂,也不再叫掌柜多让房间了。他出去了一会,领了两名外国军官进店。

    这两个外国军官一个四十余岁,另一个三十?#27492;輟?#20004;人叽哩咕噜说了一会话,那年长军官出去陪着一个西洋女子进来。这女子年纪甚轻,青青等也估不定她有多大年纪,料想是二十岁左右,一头黑发,衬着雪白的肌肤,眼珠却是碧绿,全身珠光宝气,在灯下灿然闪耀。

    袁承志从来没见过外国女人,?#24187;?#22810;看了几眼。青青却不高兴了,低声问:“你说这女子好看么?”袁承志道:?#24052;?#22269;女人原来这么爱打扮!”青青哼了一声,就不言语了。

    次日清?#31185;?#26469;,大伙在大厅上吃面点。两个外国军官和那女人坐在一桌。通译钱通四不住过去?#27900;模?#21329;躬屈膝,满脸赔笑,?#28982;?#36807;头来,却向店伙大声呼喝,要这要那,稍不如意,就是一?#21069;?#25484;。

    程青竹实在看不过眼了,对?#31243;?#24191;道:?#21543;承鄭?#30631;我变个小小戏法!”当下也?#25442;?#36523;,顺手向后一扬,手中的一双竹筷飞了出去,噗的一声,正插入了钱通?#30446;?#37324;,把他上下?#21467;?#25758;得?#25307;?#20799;掉将下来。要知程青竹所用暗器就是一枝枝细竹,这门青竹镖绝技,二十步内打?#25628;?#36947;,百发百中,劲力不输钢镖。也是他听了袁承志的话这才手下留情,否则这双筷子稍高数寸,钱通四的一双眼珠就别想保住了。

    钱通四痛得哇哇大叫,可还不知竹筷是哪里飞来的。两个外国军官叫他过去查?#30465;?#38065;通四说了,那女?#26377;?#24471;花枝招展,耳环摇晃。

    年长的军官向袁承志这一桌人望了几眼,心想多半是这批人作怪,拿起桌上两只?#31080;?#24573;往空中掷去,双手已各握了一支短枪,一枪一响,把两只?#31080;?#25171;得粉碎。袁承志等听得?#23604;歟?#37117;吓了一跳,心想这火器果然厉害,而他放枪的准头也自不凡。

    年长军官面有得色,从火药筒中取出火药铅丸,装入短枪,?#38405;?#36731;军官道:“?#35828;茫?#20320;也试试么??#21271;说?#36947;:“我的枪法怎及得上咱们葡萄牙国第一神枪手?”那西洋女人微笑道:“雷蒙是第一神枪手么??#21271;说?#36947;:“若不是世界第一,至少也是?#20998;?#31532;一。”雷蒙笑道:“?#20998;?#31532;一,难道不是世界第?#24187;矗俊?br />
    ?#35828;?#36947;:“东方人很古怪,他们?#34892;?#22810;本领,比?#20998;?#20154;厉害得多,所以我不敢说。若?#32902;眨?#20320;说是么?”若?#32902;招?#36947;:“我想你说得对。”

    袁承志等听三人叽哩咕噜的说话,自?#21069;?#21477;不懂。

    雷蒙见若?#32902;斩员说?#31070;态亲热,颇有妒意,说道:“东方人古怪么?”又是两枪连发,这一次却是瞄准了青青的头巾。

    火光一闪,青青的头巾打落在桌,露出了一头女子的长发。袁承志等齐吃一惊。雷蒙与另桌上的许多外国兵都大笑起来。

    青青大怒?#37202;穡?#21974;的一声,长剑出?#30465;?#34945;承志心想:“如一动手,对?#20132;?#22120;厉害,双方必?#20852;?#20260;。这些外国兵是去教官兵?#25490;?#25171;满清鞑子的,杀了他们于国家?#20852;穡?#36824;是?#26691;?#19979;吧。”对青青道:“青弟,算了吧。”青青向三个外国人怒目横视,又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若?#32902;招?#36947;:“原来是个?#23194;铮?#24618;不得这样美貌。”雷蒙笑道:“好?#21073;?#20320;早在留心人家小伙子?#21862;幻?#21862;。?#21271;说?#36947;:?#20843;?#36824;会使剑呢,好像想来跟我们打一架。”雷蒙道:?#20843;?#26469;时谁去抵敌??#35828;茫?#21681;俩的剑法谁好些??#21271;说?#36947;:“我希望永远没人知道。”雷蒙脸有怒色,问道:“为甚么?”若?#32902;?#36947;:“喂,你们别为这个吵嘴。”抿嘴笑道:“东方人很神?#20800;?#21482;怕你们谁也打不赢这个漂亮大姑娘呢。”

    雷?#23665;?#36947;:?#24052;?#22235;钱,你过来!?#40763;?#36890;四连忙过去,道:“上校有甚么吩咐?”雷蒙道:“你去问那个大?#23194;铮?#26159;不是要跟我比剑?快去?#30465;!鼻?#36890;四道:“是,是!”雷蒙?#21727;?#37324;抓出十多块金洋,抛在桌上,笑道:?#20843;?#35201;比,就过来。只要赢了我,这些金洋都是她的。她输了,我可要亲一个嘴!你快去说,快去说。”

    钱通四大模大样的走了过去,照实对青青说了,说到最后一句“亲一个嘴”?#20445;?#38738;青反手一掌,啪的一声,正中他右颊。这一掌劲力好大,钱通四?#24052;邸?#30340;一声,吐出了满口鲜血,四枚大牙,半边脸颊登时肿了起来,从此嘴里四通八?#38126;?#24403;真不枉了通四之名。

    雷蒙哈哈大笑,说道:“这女孩?#24248;?#28982;有点力气!?#21329;?#20986;剑来,在空中呼呼呼的虚劈了几下,走到大厅中间,叫道:“来,来,来!”

    青青不知他说些甚么,但瞧他神气,显然便是要和自己比剑,当即拔剑出座。

    袁承志道:“青弟,你过来。”青青以为他要拦阻,身子一扭,道:“我不来!”袁承志道:“我教你怎样胜他。”青青适?#21467;?#35265;那外国人火器厉害无比,只怕剑法也是如此威力惊人,又或是剑上会放出些甚么霹雳声响的物事来,本?#34892;?#23475;怕,一听大喜,忙走过来。袁承志道:“瞧他刚才砍劈这几下,出手敏捷,劲道也足。他这剑柔中带?#20572;?#35201;防他直刺,不怕他?#35802;鰲!?#38738;青道:“那?#27425;?#21487;设法震去他剑!”袁承志喜道:“不错,正是这样,可是别伤了他。”

    雷蒙见两人谈论不休,心中焦躁,叫道:“快来,快来!”

    青青反身跃出,回手突然一剑,向他肩头削去。雷?#36175;?#24819;不到她出手如此快捷,总算他是葡萄牙的剑术高手,又受过法国与意大利名师的指点,危急中滚倒在地,举剑一挡,铮的一声,火花四溅,?#37202;?#36523;来,已吓出了一身冷汗。若?#32902;?#22312;一旁拍手叫好。

    两人?#31629;?#21073;术,攻守?#21497;埽?#26007;了起来。

    袁承志细看雷蒙的剑法,见他回挡进刺,甚是快速。斗到酣处,青青剑法忽变,全是虚招,剑尖即将点?#21073;?#31435;即收回,这是石?#21495;?#30340;“雷震剑法?#20445;?#20845;六三十六招,竟无一招实招,那是雷震之前的闪电,把敌人弄得头晕眼花之后,跟着而上的便是雷轰霹雳的猛攻。

    雷蒙剑法虽然高明,但这样的剑术?#21019;?#26469;没有见过,只见对方剑尖乱闪,似乎剑剑要刺向自己要害,待得举剑抵挡,对方却又不攻过来。西方剑术之中原也有佯攻?#34987;?#30340;花招,但最多一二招而已,决无数十招都是佯攻的,心想这种花巧只图好看,有何用处?正要笑骂,青青突?#25442;?#21073;猛劈。雷蒙举剑挡架,虎口大震,竟自把握不住,长剑脱手?#27801;觥?br />
    青青乘势直上,剑尖指住他的胸膛。雷蒙只得举起双手,作投降服输之状。青青嘻嘻一笑,收剑回座。雷蒙满?#25215;?#24813;,想不到自己在欧陆纵横无敌,竟会到中国来败在一个少女手里。

    若?#32902;招?#21535;吟的拿起桌上那叠金币,走过来交给青青。青青摇手不要。若?#32902;找幻?#31505;,?#24187;?#21677;咭咯咯的大说?#23244;铮?#23450;要给她。程青竹伸手?#24248;?#23558;十多块金洋叠成一叠,双掌用力在两?#35828;?#20303;,运起内力,过了一阵,将金?#19968;?#32473;若?#32902;鍘?#33509;?#32902;?#25509;了过来,想再交给青青,一拿上手,不觉大吃一惊,原来十多枚金币已互相粘住,结成一条圆柱,竟然拉不开来,不禁睁大了圆圆的眼睛,喃喃说道:“东方人真是神?#20800;?#30495;是神?#20800; ?#22238;去把金柱给两个军官看。雷蒙道:“这些人有魔术!”

    ?#35828;?#36947;:“别惹他们啦!走吧!”两人传下?#24085;睿?#19981;一会只听得门外车声隆隆,拖动大炮而去。雷蒙和?#35828;?#20063;?#37202;?#36523;来,走出店去。若?#32902;?#36208;过青青身边?#20445;?#21521;她嫣然一笑,带着一阵浓郁的香风,环珮叮噹,出店去了。

    铁罗汉道:“红夷大炮到底是怎么样子?我从来没见过。”

    胡桂南道:“咱们去瞧瞧。”?#31243;?#24191;笑道:“胡兄,要是你能妙手空空,偷一尊大炮来,那我就佩服你了。”胡桂南笑道:“大炮这笨?#19968;?#20498;真没偷过。咱们要不要打个?#27169;俊鄙程?#24191;笑道:“大炮是拿去打满清鞑子的,可偷不得,否则我真要跟你赌上一赌。”众人在笑语声中出店。不一刻,已追过押运大炮的军队。见大炮共有十尊,果是庞然大物,单观其形,已是威风凛凛,每尊炮用八匹马?#20384;?#21518;面又有夫役推送,炮车过去,路上压出了两条深沟。

    群雄驰出二十余里,忽听前面?#25605;?#21709;处,十多骑迎面奔来。待到临近,见马上乘者?#27735;?#25345;箭,马上挂满獐兔之类的野?#21486;?#21364;是出?#21019;?#29454;的。这些人衣?#20301;?#36149;,都是?#20449;?#30382;靴,气派甚大,环拥着一个韶龄少女。

    那少女见了袁承志等人,拍马迎上,叫道:“师父,师父!”

    程青竹笑道:“好哇,你?#24598;?#21862;!”原来那少女便是他的女徒阿九。众人在劫铁箱时曾和她会过。她上次穿一件青?#23478;?#34923;,似个乡下?#23194;铮?#36825;时?#21019;?#25198;得明艳无?#31069;?#24038;耳上戴着一粒拇指大的珍珠,衣襟上一颗大红宝石,闪闪生光。阿九见了袁承志,嫣然一笑,道:“你跟我师父在一起?”袁承志笑着点点头。阿九向?#31243;?#24191;道:?#21543;痴?#20027;,咱们不打不?#19978;?#35782;!”

    程青竹?#20852;?#35265;过了胡桂南、铁罗汉等人,问道:“你到哪里去??#21329;?#20061;道:“出?#21019;?#29454;,瞧我走得远不远?”程青竹道:“我们正要上京,你跟我们一起去吧!?#21329;?#20061;很是欢喜,说道:“好!”傍在师父身边,并马而?#23567;?#34945;承?#31454;?#38738;青见她虽然幼小,但自有一股颐指气使的势派,举止之间,气度高华,心中不禁纳闷,当日山东道上初遇,本以为她是程青竹的孙女,后来才知是徒弟。这时看来,竟是一位豪门巨室的娇女,出?#21019;?#29454;,竟带了这许多从人,也不知如何会拜程青竹为师,又混在青竹帮中,倒真奇了。

    当晚在饮马集投店。袁承?#31454;?#38738;青见阿九的从人说话都带官腔,除了对阿九十分恭谨之外,对旁人谁也不理,神态倨?#31890;?#21333;独看来,一个个竟是官宦,哪里像是?#24736;停?#24515;下更奇。青青?#25342;?#20061;道:“九妹妹,那日咱们大杀官兵,打得好痛快,后来忽然不见了你。我老是牵记,你到哪里去了啊??#21329;⒕帕?#19968;红,唔了一声,道:“青姊,你要是打扮起来,那才美呢!?#26412;?#26159;顾左右而言他。青青待要追问,程青竹忽在对面连使眼色。青青微微一笑,道:“在道上走,满头满脸的灰?#31890;?#25171;扮给谁看啊?”各人闲谈了一会,?#30452;?#23433;寝。

    袁承志正要上床,程青竹走进房来,说道:“袁相公,有一件事想跟你说。”袁承志道:“好,请坐!”程青竹低声道:“还是到外面空旷之地说的好。”袁承志知是机密之事,于是重行穿上长衣,出了?#20599;輳?#26469;到镇外一个小山岗上。

    程青竹见四下无人,说道:“袁相公,我这女徒弟阿九来历很是奇特。她于我曾有大恩,拜师之?#20445;?#25105;曾答应过,决不泄?#31471;?#30340;身份。”袁承志道:“我也瞧她并不寻常。你既答应过她,就不用对我说了。”程青竹道:?#20843;?#25163;下所带的都是官府中人,因此咱们的图?#20445;?#20915;不可在他们面前漏了口风。”

    袁承志点头道:“原来果然是官府中人。”程青竹道:“料想这女徒是决不致卖我的,但她年纪小,世事终究难料。”袁承志道:“咱们在她跟前特别留神就是了。”两人三言两语就说完了,下岗回店。

    来到?#20599;?#38376;口,只见一个汉子从东边大街上过来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闪身进店。微光之下,袁承志见那汉子?#34892;?#30524;熟,可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睡在床上,一路往回推溯,细想在孟家庄寿筵、在泰山大会、在南京、在衢州石梁、在闯王军中,都没见过这人,然而以前一定会过,此?#35828;?#24213;是谁?

    正自思索,忽?#24187;?#19978;有轻轻剥啄之声,便披衣下床,问道:?#20843;剑俊?#38376;外青青笑道:“要不要吃东西?”袁承志点灯开?#29275;?#35265;她托着一只盘子,装着两只碗,?#23458;?#21508;有三个鸡蛋,想是刚才下厨做的。袁承志笑道:“多谢了,这么晚了,怎么还不睡?”

    青青低声道:“我想着?#21069;?#20061;很古怪,睡不着。知道你也在想她,也一定睡不着。”说着?#22478;?#19968;笑。袁承志笑道:“我想她干么?”青青笑道:“想她很美啊,你说她?#21862;幻潰俊?br />
    袁承志知她很小性儿,如说阿九美,定要不高兴,说阿九?#24187;?#21543;,又是?#39621;?#25746;谎,她也不?#29275;?#25343;匙羹抄了个鸡蛋,咬了一口,突然把匙羹一掷,叫道:“对了,原来是他。”

    青青吓了一跳,问道:?#21543;?#20040;是他?”袁承志道:“回头再说,快跟?#39029;?#21435;。”青青见他不吃鸡蛋,便?#34892;?#30528;恼,道:“到哪里去?”袁承志从洪胜海身?#38405;?#20102;一柄剑,交给她道:“拿着。”青青接住,才知是要去会?#23567;?br />
    原来袁承志一吃到鸡蛋,忽然想起当年在安大娘家里,锦衣卫胡老三来抢小慧,他拚命抵抗,幸得安大娘及时赶回,用鸡蛋击打胡老三,才将他赶跑。刚才见到的就是那个胡老三了,不知他鬼鬼祟祟的来干甚么,可须得探个明?#20303;?br />
    两人矮着身子,到每间店房下侧耳倾听,来到一间大房后面,果然听到有人在谈论。

    只听一?#35828;潰骸?#36825;里怎么走得开?要是出?#35828;?#20799;乱子,哥儿们还有命么?”另一?#35828;潰骸?#23433;大人这件事也很要紧啊。眼前摆着一件奇功,?#35013;?#25918;过了,岂不?#19978;В俊?#20247;人沉吟了一会。

    一个声音粗沉的?#35828;潰骸?#36825;样吧,咱们一半人留在这里,分一半人去听安大?#35828;?#27966;。要是立了功?#20572;?#21364;是大家有份。”第一个人?#32456;?#22312;大腿上一拍,大声道:“好,咱们有福共享,有祸同当。要是出了事,也是大伙儿一齐顶。”又一?#35828;潰骸?#22823;家来拈?#21361;?#35841;去谁留,自?#32791;?#30340;?#25442;?#35828;。”众人齐声附和。

    袁承志心想:“他们在这里有甚?#21019;?#20107;走不开?又有甚么安大人和奇功,这倒怪了。”

    过了一阵,听到刀剑轻轻碰撞之声,想是拈?#25105;馴希?#20415;要出来。袁承志在青青耳边?#38464;铮骸?#20320;叫?#31243;?#24191;他们防备,我跟着去瞧瞧。”青青点点头,低声道:“小心了。”

    房?#21467;?#30340;一声打开,房中烛光?#29992;?#21475;?#19976;?#20986;来。袁承?#31454;?#38738;青躲在暗处,见第一个出来的正是胡老三,后面跟着八名手?#30452;?#20995;之人,烛光下看得明?#31069;?#21364;都?#21069;?#20061;的从人。九人一一?#35282;?#32780;出。青青低声道:“啊,是他们!我早知这女娃子不是好人。”袁承志也感奇怪,心想且慢定论,跟着去看个明?#33258;?#35828;,当下?#35282;?#20986;店,?#37027;母?#22312;九人之后。

    那九人全不知有人跟踪,出市镇行得里许,便走向一座大屋。胡老三一叫?#29275;?#22823;门随?#21019;?#24320;,把九人放了进去。

    袁承志绕到后?#29275;角?#20837;内,走向窗中透出灯光的一间厢房,跃上屋顶,轻轻揭开瓦片,望将下去,只见房中坐着一个年近五十的汉子,身?#27597;?#22823;。胡老三与阿九的八名从人鱼贯入房,向那人行礼参见。只听胡老三道:“小的在镇上撞见王副指挥,知道他们凑巧在这里,因此上邀了这几位来做帮手。”那?#35828;潰骸?#22909;极了,好极了!王副指挥怎么说?”一?#35828;潰骸?#29579;副指挥说,既然安大人有事,当得效?#20572; 蹦前?#22823;?#35828;潰骸?#36825;次要是得手,大伙儿这件功劳可不小啊,哈哈!”一?#35828;潰骸?#20840;凭大人栽培。”安大?#35828;潰骸?#21681;们哥儿可别分谁是内廷侍卫,谁是锦衣卫的,大伙儿都是为皇上出力!”众?#35828;潰骸?#23433;大人说得是,全凭您老吩咐。”安大?#35828;潰骸?#22909;啊!走吧。”

    袁承志更是惊奇,心想:“胡老三和安大人一伙是锦衣卫,阿九那些随从竟是内廷侍卫。阿九这小姑娘到底干甚么的,怎地带了一批内廷侍卫到处乱走?”

    过不多?#20445;?#23433;大人率领众人走出。袁承志伏在屋数,见共有一十六人,知道安大人自己带着六人,等众人走远,又?#37027;母?#22312;后面。这批人越走?#20132;?#20731;,走了七八里路,有人轻轻?#38464;?#20102;?#24178;?#22823;伙儿忽然散开,围住了一所孤零零的房子,各人矮了身子,悄没声的?#24179;?#34945;承志学他们的样,也这般俯身走将过去。有人黑暗中见到他人影,只道是同伙,也不在意。安大人见包围之势已成,挥手命众人伏?#20572;?#20280;手敲门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,屋中一个女人声音问道:?#20843;?#21834;?”安大人一呆,问道:“你是谁?”女人声音惊道:“啊,是……是……是你,深更半夜来干么?”安大人叫道:“真叫做不是冤?#20063;痪?#22836;了。原来你在这里,快开门吧!”声音中显得?#24535;?#21448;喜。那女?#35828;潰骸?#25105;说过不再见你,又来干甚么了?”安大人笑道:“你不要见我,我却想念我的娘子呢!”那女人怒道:?#20843;?#26159;你的娘子?咱们早已一?#35835;?#26029;!你要是放不过我,放火把这屋烧了吧,我宁死也不愿见你这丧心病狂、没良心的人。”

    袁承志越听越觉声音好熟,终于惊觉:“?#21069;?#22823;?#38126;?#21407;来这安大人是她丈人、是小慧?#27597;盖住!保?#22826;}{悠悠}小说 щww{taiuu][com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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